
祭祀是人类较古老的文化习俗。因为对大自然的无知和敬畏,在内心充满恐惧和对命运不能把握时,人类将自己的期望和解脱恐惧的希望放在神的施舍上。通过神,得到庇护和释放、得到神的准许和指导。于是,需要拉拢和固定神的高高在上的位置。把神的位置抬高,既是拉拢的手段,又是对神的伟大和其神通广大的需求。只有大家信奉的神神通广大,才能让更多的人相信,才能让神更好的保护自己和族群。
最早的时候,祭品只是猪牛狗羊,和作为人类的自己区别开来,加之其他较能拿得出手的各种作物和牺牲。所以,牺牲的部首是代表动物的牛字。说的就是用来作祭品的是猪牛狗羊这些所谓的低于人类的动物。人关于自身和身旁动物的等级差别,从这时候就让人看得特别清楚。
后来,被供奉的神不能每次都有求必应,当然,这也是肯定会发生的结果,今天的我们知道结果,可当时的祭司和首领却不这样认为,为了巩固自己和神的至高无上的地位,绝对不会引导大家走上无神论的正确方向上来,而是加大对神的敬仰的供奉的力度。通过改善供奉的祭品,达到神的满意和族群中对统治者的敬畏,是当时最简洁的思路。于是,把人作为祭品,就成为这些主管大权的人的最后手段。
他们当然知道人的生命是无价的,是一去不回头的,所以,他们才会把这样珍贵的生命作为贵重的礼物,作为对神的祭品,才足以表明自己的虔诚和敬意。至于神的照顾和庇佑是否如愿,实在是个虚假命题,不值一提,因为最主要的是,身边的人们已经对这样血腥的事实开始害怕、屈从,这样主要的目的达到了,神的问题就好解决,大抵上,神不会下凡和这些统治者争权夺利,也不会和他们产生真正的竞争。说到底,神,只是统治者固定秩序的需要和借口,其他的都是要服从这些主要矛盾的。
好吧,人,人之中的一些人终于在同类的强制状态下,成为了和牺牲们相同的祭品。这应该是人类学里的一个重要里程碑、重要的研究课题,因为从此,人的等级秩序开始发生大的变化,质的变化。
变化完成了一个逻辑上的准备:人可以有这么大的区别,可以牺牲一些人的生命保护另一些人,可以通过牺牲别人达到自己的目的,而且这些目的到最后也不再重要,所有的伪装也可以不需要,只在必要时,就可以剥夺别人的生命。于是,人,和动物既有严重的同质化,又有越来越大的分别,这样矛盾的现象就是,人可以像动物一样屠杀其他种群,还可以找到文化上的理由,理所应当的屠杀同类。
祭品,就是充满着这样的意味:你的作用,只是像其他牺牲品一样,成为别人祭神的礼物;至于你个人的价值,也是通过这样的设定体现到祭品的最后实现。你的作用体现之时,就是生命终结之日。
战争、王朝更替,历史在前进,神的角色和祭祀的形式也在变化。只是作为祭品的普通人没有大的变化。
神,作为被敬仰的、需要祭祀的对象,依据上等人、统治者的需要,而不停的变换。先是把自己打扮成上天的代言人,最后干脆和玉皇大帝认了血亲,皇帝成为天子,即玉皇大帝的亲生儿子(不能因此理解成天子的母亲不守妇道,和玉皇大帝偷情,只是在血统上完成上升,完成了统治秩序的逻辑合理化论证)。
于是皇帝自身经过一番论证,完成了对自身的神化。天下是我的天下,神是我的神,有事就找我这个天子吧。于是,所有的祭祀都指向上天的代言人:天子。此时,天下蚁民、大地山川,都是属于我的,我可以任意支配。
久而久之,牺牲们也接受了这样的命运安排,长期的奴役已经彻底奴化了这些被现实驯化的人们,作为人的尊严,在走向祭台的刹那,已经注定了人类的悲哀。
可怜的人们啊,把你们非人化的就是你们自身,即使是上帝,你是否还能赦免人类的罪行?
漫长的封建社会,鲁迅先生的人吃人的历史判断,只是在窥见了人类的秘密之后,发出的一声怒吼。封建社会的结束,实际赋予人类的进化职责就是解放被奴化的底层人民,在历史的祭台上,把那些被判定为祭品的人,解开绳子,放下祭台,重新回到人类的平台上。
所谓的文艺复兴,所谓的人的价值的确立,和人的独立、人的解放,就是祭品还原为人的过程。
命运又一次显示出他的不可思议,这些抛头颅洒热血的祭品跟着解放的队伍,牺牲掉无数的生命之后,吃完欢庆的盛宴,刚刚擦干净油乎乎的嘴巴,就突然再次充当了新的祭品:社会开始了独特的前进,大家必须接受二元结构。二元结构的意思比较含蓄,实际就是把人分为两等,城里人和农村人。从此,种地的种地,上班的上班。
这本来正常。但,正常的事情背后很可怕。
种地也正常,打天下时就想着能有地种。问题是,粮食必须上交,而且先保证不种地的人先吃。所有的社会资源必须优先供给上等人。这些满怀希望的人,就这样悄悄的成为祭品,祭祀这个制度、这个社会结构、这个等级差别。接受吧,土生土长的人,因为户口,户籍,已经把你们再次绑在了土地上、村庄里。和绑匪不同的是,绑匪绑架人,只是索要财产,而这个制度,绑架了这些土地上生存几千年的人,要的是不能改变的命运,也就是要你的命。你想赎回,可能性微乎其微。
斯巴达克斯就想赎回命运,结果死在了自己还算擅长的角斗场上。
被别人设定的命运,还不如被老虎追赶的野鹿。野鹿可以凭借本事奔跑以自保;人,村人,土地,确是不能奔跑的,就像已经被放到祭台上的祭品。你听说过祭品会跑吗?
所以,等待别人分配的命运,大多不会令人满意。
不能掌握自身命运的,是被剥夺权利,无奈之下的接受命运,实际上是无可选择,还有什么命运比这更差呢。
这样的命运安排,已经成为一个正常现象。当正常到令人麻木的时候,希望就会成为失望,希望的河流就会变成死水一潭。
奴隶社会之所以被埋葬,是因为他把人当作奴隶。当人成为奴隶时,奴隶主和奴隶一起成为非人。
强权打压是制度的保障。强权之下的人,是一个屈从群体,无力反抗,不许反抗,只能成为另一个欢乐群体的祭品。祭品的含义是:把水果、肉糜作为死者的享用品。祭品是献给神明的礼物,乞求神明的保佑或宽恕,到现在也用于给死人的东西。祭品是一个奉献的祈求的姿态,先把自己变为需要施舍的保护的,然后才奉献祭品。
祭品就是二元结构的祭品,就是人自身的祭品。
大多数人的生命和活动,作为祭品存在。乡村,中国的乡村,在我生活过挣扎过的地方,我和无数同样命运的人一样,用生命和艰辛的体验,证实了这一场关于祭品的存在,关于祭品的荒唐和无望的挣扎。于是,几乎所有的人,一旦有可能,就会便显出无比的坚韧和向往,就会背叛自身的命运,就会像斯巴达克斯一样,拿起自己的宝剑,明知抵抗不了命运的残酷,还要血洒角斗场。
于是,在一个被规定为祭品的拥有近8亿人的祭台上,作为可以向临死拼命摇晃尾巴的鱼一样,即使是掉到地上、掉到油锅里、掉到还不能掌握命运的地方,也还是要拼命的摇晃尾巴的。所以,至于乡村去留这样的命题,本来就是一个不需回答的。
谁愿意成为祭品呢?
: 天下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