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闪光的历史,发光的是伟大人物和伟大事件。
这一种历史:乡村的生存,生活,耕种,收割,一直延续的平淡的、不变的、艰辛的,意味着什么?
那些生存,那些柴米油盐,那些悲欢离合,那些嬉笑怒骂,在人类短暂的几千年历史上,到底意味着什么?
其实,还有一个需要追问的,人类的自相残杀和所谓的发展史,与作为乡村生活的历史相比,一个喧嚣热闹,一个沉默至今;一个狂风般掠过,给乡村留下遍地狼藉,一个坚守自己的一方天地,苦苦求生,任他践踏蹂躏,过后还是过着平凡的日子。到底哪个才有人类生活的意味,哪个才是真正的历史。谁是我们的代表,不是为了说明谁更重要,而是谁离我们的梦想更近,谁让我们生死沉浮而不知所因?我们更接近魔鬼还是天使,哪个才是我们想要的,哪个才是我们的宿命?
读史,让我心有疑惑:历史,是叙述者的观点表达,更是事先站位的立场。历史,是帝王将相的历史,也为迎合他们的需求而书写。
所以,蚁民般的生活和一成不变的生活状态,当然被忽略和省略。不管你的人数和生活区域多么强大,也仍然不值一提。
真正的秘密是什么?为什么要省略要回避。
从动物学原理出发,令人悲观的是,人的发展史,几乎是生存资源的掠夺史,对同类支配欲望的展示史,包括美国宣称的对付恐怖主义的战争,背后的石油之争令人沮伤。
乡村是已经得到的既定的生存资源和场景,是安抚的对象和需要竞争的私权领域,我得到战争的胜利,就得到这一片土地的支配权,应该得到他的供奉和跪拜。
乡村从来就是这样的一块肥肉,一个任人宰割的肥羊,一个被价格化、被货币化、可以随意支配的“东西”。一种生活方式,一种大多数人的生活,一种和大地共生共存的生存范本,被活生生的割裂和异化。群体的人类文化,群类的发展竞争,不仅是无意识的无知和动物学的低级进化,更是被蔑视至今、被历代文明和所谓的当代高级文明所轻易地无视!
文明的含义是什么,假如仅只如此,我们对文明的未来还要更多的希望和期待吗?
一种血腥历史的彰显,和乡村历史的沉默被动沉默,摆在当今文明的尺度下考量,能否拷问出关于历史的良知和无知、恶性和野性,我一直存疑。
疏离作为主体的乡村历史,是人类对乡村生活的恐惧和乏味感驱使的文化选择,这样的选择,带着另一种文化的优越感和阶层霸权。
我们的历史经常采取帝王主义的视角,因奴化生活和奴化生存,历史对引车卖浆者流,偶尔提及,也是因为这些人后来做出了惊天动地的事情,并且成为帝王或者帝王的争夺者,或者称为彻底的帝王的大臣即得力奴才,因此得以进入历史描述。
其实,生存状态的静默不变,和枯燥乏味,生活条件的恶劣,从人类生存的角度说,正是人类的典型生存状态,是真正的人类历史。它不仅是大多数人的生存方式,更是理解人类生活历史、发展历史的主要脉络,是人类史的主流。
主流的边缘化,存在于农业文明,在工业化时代尤为突出。工商业时代,农业对于生存的作用虽然依然强大,但机器的介入使得人作为劳动力的功能逐步退化,农民的边缘化不再是含蓄的、遮蔽的,而是更加赤裸裸的,弱化乡村生活的意义和压榨大多数人的生存空间,是这个时代的大趋势。即使是农村中的知识者、有能力者,也不再是被沉默的大多数的代言人,而是积极主动的转变为都市人,开始另一种生活体验另一种人生。
还要乡村做什么?包括所有的农民,因为地位的地下和收入的人为的底下,越来越向往城市生活。生存空间被逼的只剩下活着,精神意义的奴役和不理睬,把乡村沦为让这些人能活下去的场所,像对待需要消灭又不好意思消灭的低等生物。
这个时代比以往任何时代更加恶劣的是,让你生活在困苦中,要你屈从于这样的生活,还要让你成为人下人,以农民的牺牲换取市民的高人一等,更加惨无人道的是,还要赋予你一个可怕的称呼:国家主人。连你自怜的权利都要剥夺,不给你尊严,不给你平等和基本的权利,还要剥夺你向往美好生活的权利,这样的做法,出于农民出身的领导之手,还带着美好的乌托邦色彩,还要让这些一直处于社会底层的角色扮演感恩戴德的连续剧。我不知道法西斯带给人的具体痛苦,但我以自身真实的经历,体验到少数人施加给大多数人的痛苦,痛苦中的人们一直无言,沉默的原因是他们只有歌功颂德的权利,没有言说自身处境的权利,没有改善自身命运的权利。我没有办法具体比较两种痛苦的严重程度,但我想,有机会我一定会亲自问问受到法西斯迫害的人,做一次真正的比较。
于是,城市人作为既得利益者,作为知识的主要代言人,在面对为自己付出牺牲的农民群体时,理所应当的保持沉默。
所有被表述的、被激励的、被赞赏的、被称道的、被宣扬的、被追逐的生活模式,是拥有表达权的人的正常权利,被忽略的还依然被忽略。
在当下的文化语境里,乡村生活正在成为小资生活的意淫方式,作为自我标榜和自高身份的手段,向往乡村生活正成为城市群体的时髦。乡村生活不再是一种真实的我们自身的处境,而是成为另一种只存在于语言中的符号。把真实的生活符号化,是城市虚弱无聊的生存状态的代偿物,是把真实严酷的生存状态娱乐化、虚幻化、妄想化。没有人觉得这是对乡村生活的误读和侮辱,没有人为他们发出被误解的辩解的呼声,即使有,也会引来吃吃的笑声。
当一种真实的血泪生存,被视为超现实的笑话、可以随意漠视的、远离的下等人的外部生活,把他们作为另外的、非真实的、非自我的、事不关己的虚幻物,这个时代的人情味人道主义人类文明,都在其中的共谋者。
我们只是随意地、轻易地言说乡村生活,作为城市竞争无聊之后的退处,作为城市生活的参照,作为远方的呼唤和内心疲劳后的意淫目标。参照物?近8亿人的严酷生活现实版,被拉来化妆,然后,作为傻子一样的参照物和意淫对象,被这些上等人、城市人、文化的优越者,再次避开改变他自身命运的机会,再次成为别人用来取乐的材料。对于农村生活和农村人,自身的价值和尊严,彻底的遗忘在灯火辉煌、阳光灿烂的暗影里。
于是,大批的村人离乡背井,远赴都市,被迫改变命运,用逃离来改变,用不再是村人这样的角色转变,用地域的变化来改变。尽管在城里还要受到无尽的嘲笑和挖苦、受到无数的屈辱和白眼,但,他们和我一样,别无选择!
呜呼,我无言。
: 天下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