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中国有多少这样的乡村,不太清楚,因为这样的数字一般无从查找。但好的是,他的上一级乡镇,在中国有一个可以查到的数字:截止2005年,共有41636个。至于乡村,应该在5——10倍吧。乡镇是可以进入历史的,而乡村,一般没有人关注,经常被历史所忽略。
我的出生和参与,没有给这个村庄带来任何变化,包括上一辈所谓的参加革命的几十个青壮年,现在凋零为几个暮年的老者,虽有回忆片段,因无文墨,照旧消失于炊烟之中。
当一个灵魂逐步成长为强大时,他一定拥有来自故乡的某种血液,那些炊烟、那些方言、那些父母的期望和苦恼,那些儿时的伙伴和记忆,甚至那些河流、山川、花草树木,都是灵魂成长的营养。所以,远离故乡的灵魂不管有多么强大,总会思念故乡,乡愁是因为离别,乡愁是离开的花结的果。
不离开时,乡愁大部分是愁乡,发愁的愁,生活无着的状况,是一直发愁的原因。
所以,去乡,是必须的;乡愁是另一个不期而至的结果。
在这个大部分人一个姓氏的村子里,无数的人离开过,无数的人经过外面的打拼,回来过。这个村庄一直存在,甚至,几千年的炊烟飘散的方式,从来就没有改变过。
出去的出去啦,回来的回来;大部分人居住,少部分人进进出出。
对历史来说,记录的从来是进进出出;对村庄来说,始终如一的是这里的生活,这里的历史从来没有成为历史,从来是被忽略的,甚至是忽略不计的。
参与历史,是进进出出的人的使命或者是动力,书写历史,一直是中国人的终身事业和愿景。
村庄,在场的人,在沉默中一直在场;历史,另外的历史,竟然是不在场的人的历史。所以,历史和这些人无关。
因此,当和这些墙根晒太阳的老人们聊天时,历史从一些回忆中断断续续的续接着,拼接成一幅破烂不堪的、浑浊的、纠结的,蠕动着、充满着鲜血、生命、无尽头的绝望和无休止的艰辛。
这样的历史,实实在在的发生在这片土地上,却从来不被记载,好像不曾发生。
当我们翻开二十四史,翻看汗牛充栋的历史纪录,竟然找不到他们和他们的生活。
生活在四季更迭、春耕秋收、一日三餐中,岁月一直在威严中重复它的残酷和难捱。
为生存而存在,是人类的宿命。但人们从来忽视这样的生存,这样的生活被各种各样的历史和传承,丢弃、回避、闪躲,好像有伤疤的人,怕被人家看到而故意捂着盖着。
心理学认为,伤痛和不堪回忆的事情,会被人们选择性“失忆”,这是人们的本能,是保护自己的天然能力。但这样的失忆会用各种形式复苏,找到宣泄的出口。
历史对于乡村苦难的失忆,是人类的类似能力。只不过,他回避的是千千万万普通人的命运,是几千年的苦难被轻易的推开、搁置、否认、躲开,只作为不被承认的历史,活在活生生的乡村、活在活生生的历史中。
于是,我总是想,我和与我一样离开乡村的人,不仅是躲避这样的生活,更有可能的是躲避着这残酷的被忽略的历史,当你艰苦挣扎的存活,最后被忽略不计的时候,把自己移栽到可以被承认的历史中,是人的本能,于是,许多人和我一样,选择离开,选择另外的生活,选择可以证明其存在的历史。
这样,你可以说,你活过,你出生,你生活,你去世。而不是,你的出生、生活、死亡,都无法确定,都是归为亿万个一种被丢弃般的苦运。
几亿几十亿的普通人,你的呼吸,你的汗水的蒸发,你的太阳下的日复一日的劳作,是不被现在的历史所尊重的,是缺乏足够的尊严的。
于是,这样的离开,是对自身命运的无声的有形的抗议,是一次对尊严被践踏的躲闪,是命运本能的追逐。
我不在场,是因为你们不承认这样的在场,是因为这样的在场从来没有成为被尊重的证据。所谓的历史范本,把我们所有的在场的生存之地,作为你们追逐的权势范围、狩猎场,是可以被悬赏、被赏赐、被争夺、被放逐的。
闪光的是那些逐鹿权力占领广阔土地者,闪光的历史,映不出灰暗的乡村历史,乡村,这个大部分人生存的生活的场所,承载着绝大部分人类的生活的历史,竟然被一些人彻底遮蔽,杜绝于历史纪录。
相同的命运,不可更改的蝼蚁之命的结局,不变的历史,我们早已厌倦。当你们在寻欢作乐中创造历史时,苦难的人历经千年而绝望。
出生在乡村,是不幸,不幸的命运产生改变命运的动力。于是,大部分改造社会的愿望,有这些乡村出生的人去激发完成。
不是在沉默中灭亡,就是在沉默中爆发。历史总是笨笨的,显示出来它不可爱的残酷的本来面目。说历史是笨的,是因为它虽然嫌贫爱富,爱权贵而嫌乡人,但乡人在历史中的破坏和更改,一再的告诉它,却还是得不到回应。
实际上,错失了几千年的机会,历史还是不在意乡村的存在和尊严。
乡村活在5千年的历史中,却从历史中屡被剔除。所以,对乡村而言,这样的历史是令人屈辱的,是不能承认的,又是无奈地,残酷的。
你活着,别人却当你早已死亡。几千年的意义又是什么?是谁在夺走乡村的历史、抢走乡人的尊严,践踏这绝大的存在和艰难求生?
理由是什么?
: 社会


